国事的牵绊，让皇帝每逢遇到后宫中事，来得总是那样的迟缓。

这样的事，对于后宫诸妃，可以说是既不敢怒，亦不敢言。

灯烛之下，皇帝犹在乾元殿内批着奏折，写过几行字，喝一口茶，伸个懒腰。一旁伺候的张树生，见眼下是个空，便恭谨地对皇帝道：“皇上，曦妃娘娘那边，您要不要过去看一眼。银蝶姑娘一直在外面候着呢。”

皇帝轻叹一声，道：“容朕写完这几行字的。”说着，拿起笔，又拿笔往手底下那折子上刷刷点点地写了几行。

而张树生，则补趁这个空，去安排轿辇。

而遐福宫这边，昕妃到了晚膳时分，借口还要回去照顾至善公主，便回自己的延吉宫支了。只留下昀妃一人。

昀妃就坐在曦妃旁边，拉着才醒转过来的曦妃的手，幽幽地道：“曦姐姐别怕，妹子当初生大公主时，也是这个样子的。很多产妇都会这样的，等孩子出来就好了。”

曦妃轻轻地张开她那已经没有多少血色的嘴，道：“别说了，我都知道的，你们就听我的，划开我的肚子，把孩子取出来就好。”

昀妃嘴角微扬，轻笑道：“曦姐姐说笑了，这样的事，没有圣旨，谁敢做得了主呢？”

曦妃抓着昀妃的手，道：“昀妹妹，这些日子来，一直是你掌管后宫，你还有什么不能做主的呢？你，你快叫稳婆想法子。”

昀妃拿着帕子，替曦妃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道：“这几位稳婆都是长年吃斋彷佛的善人，怎么可能动得了刀呢？曦姐姐，你别多想，再用力些，孩子很快就生下来了。”

曦妃的脖颈之上，青筋已然暴出，咬着牙，道：“我真的没有力气了，昀妹妹，她们不成，那你来。”

“娘娘，别说话了，孩子已经看到头了，再叫一把劲，就可以了。”一直在忙碌的稳婆，焦急地劝说道。

昀妃慢条斯理地道：“曦姐姐，你别怕，皇上很快会来看你的。你一定要撑住了，不然的话，皇上他岂不是白答应你了……”昀妃的声音，越来越低，低到了几乎听不到。

曦妃却是忽然瞪大了眼睛，暴怒起来，直着昀妃：“皇上答应我什么了？你同本宫说清楚了！你都知道些什么？”

昀妃轻笑一声，道：“皇上待姐姐的意思，宫里人尽皆知，妹妹又怎么能例外呢？姐姐，你心里千万别多想，安心生下孩子，自然能到那一人之下的位置。”

“你，本宫知道了，这些年来，你，本宫知道了，董颐真，是你想要那个位子，对不对，这些人，都是你弄了来的，你们，安心就想让本宫死在这里，是不是？”曦妃颤抖着指着昀妃董颐真，到最后，手低低地垂了下来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
昀妃拿着帕子，挡住自己半张脸，一派惊慌模样，道：“姐姐这是说哪里话，可是吓死妹妹了，宫里尚有太后主持大局，妹妹又哪有本事，让这些人都来害姐姐，再说了，姐姐刚才一直闹着要我们把您的肚腹剖开，若是依了姐姐的，姐姐怎么还活得了呢？姐姐，你别乱说了。”

曦妃眼中流出两行泪来，道：“这些年来，终究是本宫看错了你了，昀妹妹，姐姐求求你，把孩子弄出来吧，让他活下去，让我去死。”

“姐姐，恕妹妹这一回再难从命。”昀妃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来。

“求求，求求你，将来，这个孩子，会像三殿下一样孝顺妹妹你的……”曦妃地声音，渐渐地虚弱到了底点，幽若深谷寒潭、冷胜瀚海浮冰。

“姐姐，再较一把劲，孩子已然露头了。”

……

一时，曦妃的孩子生了下来，却久久没有啼哭，昀妃抱着新生的婴儿，轻轻地摇晃。

而曦妃，终究因为太过用力，碰到了旧伤，油尽灯枯了。

当皇帝到了遐福宫时，没有想象中的繁杂纷乱，一切都静静的。

昀妃听到皇帝驾到的声音，抱着襁褓，出来向坐在椅上的皇帝请了安。

皇帝看到襁褓，知道孩子已然生下，连日来的悬心，一点点地放下了，深吸一口气，轻吐一声，道：“孩子怎么样？”

昀妃抱着孩子，不便施礼，只对皇帝行了半礼，面上无悲无喜地道：“皇上，是个小公主，只是呼吸还很弱？”

“怎么不交到乳母手里？真儿，朕知道，你喜欢公主，可是，还是要让乳母去给公主喂奶的。”

昀妃点了点头，将孩子交到乳母手中。

皇帝又问道：“曦妃现在怎么样了，可是睡着了？”

昀妃咬了咬嘴唇，连喘了几口气，方道：“曦姐姐，已经殁了。”

皇帝听了，“曾”的一下子，站了起来，道：“你说什么？晚儿她？”

昀妃点了点头，拿帕子拭了拭泪，方道：“皇上，曦姐姐，殁了。”

皇帝听了，轻转过头，道：“说，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
昀妃一字一句地道：“曦妃姐姐的身子太过虚弱了。早些年，先皇后便同臣妾说过，曦妃姐姐是极难受孕，便是有了身孕，也极难保得住的。”

皇帝摆了摆手，道：“你不用说了，这些朕都知道，这都怪朕。”

昀妃轻唤一声：“皇上，您节哀。”

皇帝轻叹一声，道：“朕知道。”说着，起身便要往里间屋走。

而昀妃，则连声劝道：“产房污秽，皇上不要进去。”

皇帝转过头来，望着昀妃，冷冷地道：“朕要看自己的妻子去。”

看到皇帝凶恶的眼神，昀妃知道，自己无论再怎么绸缪，这一世，在皇上的心目中，她既比不上皇后汪青，也比不上曦妃阎世晚。

不过，比不上她们又如何，至少，到现在，她还活着。而她们，却都早已魂归那世了。

往后，这后宫，是她董颐真的天下。

想到这里，昀妃跟着皇帝进了里屋，遣散了所有的宫人、稳婆，只剩下自己，静静地看着皇帝抱着身带血污的曦妃。